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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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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薊州到京都實在水遠山長, 但歸途並沒有來時那樣趕時間。謝元丞擔心來來回回的長途跋涉葉從意身體吃不消,也就並不著急趕路,一路優游自適, 頗有幾分觀山玩水的味道。

魯一金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小皇帝和太後前幾日給他傳了密信, 問輔城王與王妃預計何日歸京。

那時他們剛駕著車馬從薊州出發,魯一金哪裏會知道謝元丞的打算,估摸著回了個:

“王爺王妃已離薊,大概半月抵達京都。”

可如今這情況, 每到一地州縣, 謝元丞都要吩咐隨行人馬在此處休整一段時日, 然後單獨帶著葉從意到處游覽風景勝地,體驗當地淳樸民風, 不可謂不樂不思蜀。

魯一金琢磨著, 按照這速度,別說是半個月, 就是小半年都不一定能回去的。

偏偏京都裏來的密信只催他!

讓他明裏暗裏想法設法地提醒謝元丞,京都裏還有一團亂局在等他回去主持。

魯一金瞅準時機,在謝元丞明顯興致好的時候小心翼翼提過一兩嘴。

誰曾想謝元丞嘴上應得好,卻沒帶仍和一點實際行動的。

魯一金又急又慌,一方面生怕回去以後皇城二聖有氣沒地撒拿他治罪,一方面又擔心催得急了惹謝元丞心煩小命當場不保。

思量再三, 他決定找既比較好說話,而且說話又有一定分量的葉從意。

隨行一路,不難看出輔城王有多將這個王妃放在心尖尖上,簡直可以稱得上是言聽計從, 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他越想越覺的這個主意靠譜。

暑氣當頭, 來山莊避暑的人愈發多,一隊人馬到達此處時,山莊裏剩餘的空房也不多了。

魯一金的房間就跟謝元丞他們挨在一起。

短居的避暑山莊隔音效果不算特別好,加之魯一金一直留心隔壁的動靜,就等找個能單獨跟葉從意說上話的機會。

他扒著墻根聽了小半日,才終於聽到謝元丞要下山去給葉從意買糖人。

葉從意找了把傘塞進謝元丞手裏,囑咐道:“日頭毒,帶把傘躲著點,別中暑了。”

謝元丞拿著傘抖了抖:“知道天熱,還讓為夫頂著酷暑下山去買糖人?是糖人真那麽好吃,還是……”

他刻意頓了頓。

葉從意:“還是什麽?”

謝元丞:“夫人,為夫近日應該沒有什麽得罪你的地方吧?”

葉從意認真思索一會兒:“還真有。”

謝元丞道:“願聞其詳。”

葉從意故意皺著眉說:“上次買的那個糖人,一大半都進了你的肚。如今叫你賠我個新的,還不樂意了?”

謝元丞撫上她眉心,在她耳邊輕聲說:“哪兒能呀,為夫簡直樂意之至。”

葉從意輕輕推他的肩:“山路難行,莫耽誤太久,早去早回。

謝元丞往後退上幾步,將傘撐開,一邊退行一邊對著葉從意招招手:“我知道的。”

送走謝元丞,葉從意回房間給自己倒了杯茶,房門敞開著沒關。

她坐在凳椅上面對門口漫不經心地撥著茶盞。

想吃糖人這個理由實是蹩腳,可她一說,哪怕謝元丞一眼瞧出來這是她為了支開他故意找的借口,也還是不帶絲毫猶豫地去了。

思及此,葉從意嘴角上揚,眉梢掛上絲絲笑意。

大約過去了一個多時辰。

“哐當——”

門外終於發出動靜。

魯一金在扒在門口冒了個頭。

葉從意喝茶的動作一頓。

見葉從意察覺到自己,魯一金又迅速把頭縮回去。

葉從意喝了口茶,直接叫:“魯公公。”

還在屋外思索該怎麽開口的魯一金身形一僵,再次鬼頭鬼腦地從門邊探出個腦袋來。

他望著葉從意尷尬一笑:“王……王妃。”

葉從意將茶盞放在桌上:“公公進來坐坐?”

魯一金一時沒反應過來,仍呆立在原地。

葉從意和善一笑:“魯公公此刻過來,難道不是有事找我商量麽?你若是就準備這樣站在外面也無妨,就是時間久了,我脖子疼。”

魯一金面露疑惑:“王妃如何得知奴才找您有事?”

葉從意笑而不語:“公公還是先坐吧。”

魯一金狐疑著跨進門檻,手在身後蹭蹭又拍拍。

葉從意如此坦然,他反倒平白生出一股局促不安的情緒上來,連來之前打好的腹稿都忘了。

“王爺已被我支走,一時半會回不來。”葉從意另外倒上一杯茶,推到魯一金面前,“魯公公若有什麽想說的話,大可以放心說。”

魯一金誠惶誠恐地端著茶盞:“王妃是故讓王爺下山去買糖人的?”

葉從意眉頭一挑:“公公如何得知我讓謝元丞下山去買糖人了?”

魯一金哽住:“……這山莊隔音不太好,奴才恰巧、恰巧聽到。”

葉從意懶得戳穿他。

最近四五日以來,魯一金行跡鬼祟,總挑著謝元丞不在的時候竄到自己面前,吞吞吐吐還沒說出幾句要緊話,謝元丞就回來了。

葉從意猜也能猜到是皇城裏那兩位給魯一金下了什麽任務。

而魯一金膽子小,幾乎要怕死謝元丞了,哪裏敢當著謝元丞的面提出什麽掃興的話來,思來想去,可不得找上她這個曾經幫他一手的好脾性王妃麽。

“原來是這樣。”葉從意說,“我瞧你日前似乎好幾次有話想要對我說,卻又好像有些顧忌謝元丞不好開口。”

魯一金在桌上轉著茶盞低頭不語。

葉從意淡淡瞥他一眼,繼續說:“想著萬一是京都裏有什麽要緊事,耽誤了不好,所以才趁近日這個機會將他支走……”

魯一金立即道:“沒什麽要緊事。”

葉從意意味深長地“啊”一聲:“沒什麽事嗎?原是我想多了……既如此,魯公公請回吧。”

魯一金“噌”地一下站起來:“王妃……我……不是……奴才……”

葉從意好整以暇地看他:“怎麽了?”

魯一金說:“奴才來找您確實有事……”

葉從意頭歪了歪:“嗯?”

魯一金接著說:“但也確實算不上什麽大事。”

葉從意道:“此刻只有你我二人,公公有什麽話盡管說便是。”

魯一金盯著茶水出神:“唉,其實真的不算什麽大事。就是皇上和太後遣奴才來問問王爺王妃,大概什麽時候能到京都,屆時好帶領百官在城門相迎啊。”

葉從意偏著頭:“竟是為這事兒。”

魯一金頷首。

葉從意問:“可據我所知,皇上和太後不是派了好幾雙眼睛盯梢麽?怎麽他們不懂得向主子匯報,反而事事都要勞煩魯公公你呢?”

她玩兒了一手挑撥離間,但魯公公是個腦子缺根弦兒的,聽不出葉從意話裏的意味,只聽懂了原來輔城王和王妃一直都知道他們身邊有太後母子派來的眼線。

那豈不是每隔幾日跟那些人聯絡時的動作,都被二人盡收眼底?

魯一金越想越心驚,愈發覺得葉從意今日等在這裏說的這段話是故意敲打他。

“乓”的一聲。

魯一金撚著的茶杯蓋從他手中摔落,咕嚕咕嚕在地上滾了兩圈到葉從意鞋邊。

葉從意低頭掃一眼,彎腰茶杯蓋撿在手中。

再擡眼時,魯一金已從凳上起身,低頭哈腰站在一旁,不停用手背擦著額角汗。

“喲,這是怎麽了?”葉從意將茶杯蓋放回桌上。

魯一金壓根不敢說話,他怎麽聽怎麽覺得葉從意這個“喲”字有多麽陰陽怪氣。

“魯公公?”葉從意又叫了一聲。

魯一金啪的一下滑跪在地,口中連連聲道:“王妃恕罪!王妃恕罪!那幾個眼線是太後派來的,奴才也只是聽命行事,偶爾跟他們匯報一下情況,旁的什麽也沒多說啊!”

葉從意原本也沒有逼問魯一金這些事情的打算,見他如此不打自招,反而來了興趣。

她沈聲問道:“我倒是想聽聽你同他們匯報了什麽?”

“此事真的跟奴才無關啊。”魯一金欲哭無淚,他不是真的怕葉從意會拿他怎麽樣,而是擔心對方在謝元丞回來時說上幾句,哪怕再怎麽無關緊要的話,一旦惹怒謝元丞,他能不能安然無恙活著回京都是個問題。

葉從意只道:“你且說,你同太後派來的眼線說了些什麽?”

魯一金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擡手用衣袖抹了一把臉,囁嚅道:“只是匯報了王爺跟王妃近幾日的行程。”

葉從意撐著下巴:“譬如?”

“譬如前日晌午時分王妃邀王爺去了佛寺參拜,下午又去爬了山。因著爬山太累,昨日上午一直在山莊歇息著沒起來,下午王爺派人清了郎中來替王妃調理身子,晚上王妃見好,又與王爺去逛了夜市……”

葉從意感慨道:“魯公公觀察得倒是十分細致入微啊。”

魯一金磕了個頭:“都是些生活瑣事,王妃盡管放心,奴才並沒有說任何不該說的話!”

“嘖。”葉從意凝眸看他,“魯公公這話就怪了……”

魯一金心下一驚。

“經你這麽一說,我更好奇……”葉從意放緩聲調,問,“在公公眼中,王爺與我究竟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竟勞你說出‘並沒有說任何不該說的話’這樣的話來?”

魯一金現在只想給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他心念一動,手已經擡起來“哐哐”照臉上來了兩下:“奴才失言!”

葉從意沒說話,魯一金就自己扇自個兒,扇兩下又停下來磕上幾個頭,磕完又接著扇。

這是宮裏犯錯的下人為求主子原諒的常用手段,但凡碰上個心軟的主兒,自己這麽挨上兩下後連罰都不用受了。

可葉從意不算心軟。

任由魯一金跪在那裏自抽了十幾個來回才堪堪叫停。

魯一金紅著兩邊臉,說:“王爺王妃心思敏銳,太後派來的那幾個人都不敢離得太近……但咱們都是些聽主子吩咐辦事的奴才,他們怕暴露行蹤不敢鋌而走險,沒法子覆命……

“事關輔城王,更不敢隨意杜撰匯報。奴才想大夥都不容易,能幫一把算是一把,所以才撿著些無關緊要的小事透露給他們。”

葉從意跟謝元丞談論一些重要食物時會刻意避著人,魯一金匯報的衣食住行相較之下確實無關緊要。

但一舉一動都被監視的感覺實在不好受,先前沒戳破,她和謝元丞都可以當做不知道,如今被擺在明面上來說,著實覺得膈應非常。

葉從意仍然沒出聲。

魯一金卻像是放棄掙紮,語氣忽然鎮定下來:“王妃要罰奴才,奴才認罰了,但此事奴才不認為自己有做錯的地方。奴才咋宮中,時常聽聞一句話叫‘在其位謀其事’,這話說來用在我們當奴才的人身上也是適用的。”

他笑了笑,說:“既然當了主子的奴才,就是主子的命令辦事,就算此回王妃為著這事兒責罰奴才,下回若是太後還有吩咐,奴才也還是要做的。”

葉從意其實沒捋明白他說的這一長串之間到底有什麽關聯,卻從他最後的話裏品出來一絲破罐子破摔的威脅。

威脅麽?誰不會似的。

葉從意的聲音冷了下來:“既是聽命行事,魯公公便盡管去做。”

魯一金心頭一顫 。

“只是做了的後果會怎麽樣,”葉從意食指敲擊桌面,俯身微微傾向魯一金的方向,“屆時我可就不敢保證了。”

魯一金面色鐵青。

葉從意覷他一眼,說:“今日我能好言好語在這跟你在這說說上這麽久的話,不過是因為你所作所為還不至於給我跟謝元丞帶來困擾。不過若真有一天有人威脅或打擾到我原本平靜的生活,毋需謝元丞出手,我自會讓那人見不到京都的日出。”

魯一金渾身發軟,跌坐在地。

葉從意從座位上起身,語氣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魯公公,好自為之吧。”

她說完,沒管身後的人。

瞧了眼天色,出門找山莊裏的人討了個燈籠,踩著夏日的蟬鳴聲,提著燈籠踱步出了山莊,幽幽往下山的小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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